第三章 初见南方大陆人

1769年4月28日,澳大利亚东海岸

一、晨曦中的异象

我叫Pemulwuy,是Eora部落的战士。

那天清晨,我像往常一样带着长矛去海边狩猎。潮水退去后,礁石间常有鱼群被困,是捕猎的好时机。薄雾还未散尽,海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汽,让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朦胧。

我赤脚踩在湿润的沙滩上,脚印很快就被涌来的海水抹平。这片土地是我们祖先世代生活的地方,每一寸沙滩、每一块礁石,我都了如指掌。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,混杂着桉树叶的清香,这是家的味道。

突然,我停下了脚步。

在东方的海面上,出现了一座灰色的山峰。

不,那不是山。山不会漂浮在海上,山也不会有那样平整的顶部。我揉了揉眼睛,确信自己没有看错。那个巨大的灰色物体就静静地躺在海面上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在我三十年的生命里,见过最大的东西就是偶尔搁浅的鲸鱼。但眼前这个庞然大物,比十头鲸鱼加起来还要巨大。它的表面光滑如石,却又带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质感。

更让我惊讶的是,在那个巨物的平顶上,我看到了一些小小的身影在移动。他们直立行走,像是人,但又不完全像。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我也能看出他们的衣着与我们截然不同——不是兽皮,也不是树皮,而是某种统一的深色服装。

我悄悄后退几步,躲到一块大礁石后面继续观察。

忽然,一个巨大的轰鸣声响起,吓得我差点跳起来。只见一只"铁鸟"从那灰色巨物上升起,它没有羽毛,没有扇动翅膀,却能悬停在空中。那声音像雷鸣,又像是千百只愤怒的蜜蜂同时振翅。

"铁鸟"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向着陆地飞来。我赶紧伏低身体,心脏剧烈跳动。它从我头顶飞过,带起的狂风吹得我长发飞舞。我能清楚地看到它的腹部,光滑而坚硬,还有一些我无法理解的符号。

这一定是祖灵显现了。

或者,是恶灵。

我必须立刻回去告诉族人。

二、族人的恐慌与争论

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回营地,脚下的树枝和石头都被我无视了。当我气喘吁吁地冲进部落时,正在准备早餐的妇女们都惊讶地看着我。

早餐的准备本身就是一场艰苦的劳作。我看到Kuraba正在用两块石头费力地研磨采集来的草籽,汗水从她的额头滴落。这些草籽要磨上大半个早上才能做成粗糙的饼。旁边的Barangaroo正试图生火,用木棍在干木头上快速摩擦,手掌已经磨出了新的水泡。

"Pemulwuy,发生什么事了?"我的妻子Kuraba关切地问道,她停下手中的活,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担忧取代。

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这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。昨天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采集草籽,只收获了一小篮,barely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两顿。而我们三岁的小女儿Milba因为营养不良,比同龄孩子瘦小许多。

"召集所有人,"我大声说道,"快!有重要的事!"

路过老妇人Goora的帐篷时,我看到她正在照顾几个生病的孩子。其中一个男孩发着高烧,脸色潮红。Goora只能用湿树叶敷在他额头上,口中念着祈祷词。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——每年雨季,都会有孩子死于这种发烧病。去年,我们失去了三个孩子。

很快,部落里的男人、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到了中央的空地上。我注意到许多人都显得疲惫不堪。昨天的狩猎队空手而归——随着季节变化,猎物越来越难找到。有几个家庭已经两天没有吃到肉了,只能靠树皮和草根充饥。

我们的长老Woollarawarre Bennelong拄着手杖,缓缓走到人群前面。他的手杖是必需品,不是装饰——去年冬天他在狩猎时摔伤了腿,因为没有好的治疗方法,现在走路still带着明显的跛行。他已经六十多岁了,满脸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在我们部落,能活到他这个年纪的人很少——大多数人在五十岁前就因为疾病、受伤或饥饿而死去。

"说吧,Pemulwuy,"长老用他特有的沙哑声音说道,"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?"
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描述我所看到的一切。随着我的叙述,人群中传来越来越多的惊呼声。有些妇女抱紧了自己的孩子,男人们则紧握手中的长矛。

"那一定是祖灵的船!"年轻的战士Yagan激动地说,"传说中,我们的祖先就是乘着巨大的船从梦境时代来到这片土地的。"

"不,"另一位长老Colbee摇头反对,"祖灵不会发出那样可怕的声音。那更像是恶灵,是来带来灾难的。"

"也许是北方人,"瘦弱的Murri提出,他的声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虚弱,"我听说北方的部落有时会造很大的独木舟。"

"什么样的独木舟能有山那么大?"我反驳道,"而且那不是木头做的,是某种像石头但又不是石头的东西。"

"如果他们是来抢夺我们的土地呢?"年轻母亲Jedda担忧地说,怀里抱着她瘦弱的婴儿,"我们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。这个季节的鱼越来越少,昨天Mundara在海里站了一整天,only用长矛叉到两条小鱼。"

"是啊,"另一个女人附和,"我的孩子们已经三天没吃饱了。如果再有人来争夺资源..."她没说完,但everyone都明白她的意思。

争论越来越激烈。有人说应该立即迁移,远离海岸——但迁到哪里去?内陆更加干旱,水源更难找。有人说应该准备战斗,保卫家园——但看看我们的武器,不过是些削尖的木棍和石头,如何对抗能发出雷声的力量?还有人建议先观察,不要轻举妄动。

老Bennelong举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
"在我父亲的父亲的时代,"他缓缓说道,"有一个预言。预言说,有一天,会有陌生人从海上来,他们既不是我们的朋友,也不是我们的敌人。他们会带来改变,巨大的改变。有些改变是好的,有些是坏的。"

他停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。

"也许,那一天已经到来了。"

"那我们该怎么办?"Kuraba问道,她抱着我们最小的儿子,眼中满是担忧。

"Pemulwuy,"老Bennelong看向我,"你是我们最勇敢的战士。带几个人去看看,但要小心,不要主动挑衅。观察他们,了解他们的意图。如果他们有敌意,立即回来报告。"

我点点头。这是一个危险的任务,但也是必要的。

我选了五个最可靠的战士:Yagan、Windradyne、Musquito、Tedbury和Jackey Jackey。他们都是部落里的好手,不仅勇敢,而且头脑冷静。

临行前,巫医为我们举行了简短的仪式,在我们的额头和胸口涂上白色的黏土,祈求祖灵保护。Kuraba默默地递给我一袋水和一些熏鱼干。她什么也没说,但我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千言万语。

三、初次接触

我们沿着海岸线小心前进,利用岩石和树丛作为掩护。越接近那个灰色巨物,我的心跳就越快。现在我能看得更清楚了——它的侧面有奇怪的开口,像是洞穴,但边缘整齐得不可思议。

"看那里,"Windradyne低声说,指向海滩。

几个身影正从巨物上下来,他们乘坐的小船发出低沉的轰鸣声,速度快得惊人。当小船冲上沙滩时,那些人跳下来,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经过无数次训练。

我仔细观察着他们。这些人的皮肤比我们白,但又不像传说中北方某些部落那样苍白。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——某种带有奇怪花纹的绿色和褐色混合的服装。最让我吃惊的是,他们手中拿着的东西。

那不是长矛,也不是棍棒,而是某种黑色的、有着奇怪形状的器具。他们将这些器具扛在肩上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
领头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,他的身材不算特别高大,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。他对其他人做了几个手势,那些人立即散开,形成一个防御阵型。

"他们像是战士,"Musquito在我耳边低语,"看他们的站姿和移动方式。"

我点点头。确实,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训练有素的痕迹。但奇怪的是,他们似乎并不急于深入内陆,而是在海滩上设立了某种临时营地。

其中一个人取出一个小盒子样的东西,对着它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盒子里竟然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!我差点惊呼出声,赶紧捂住嘴。这一定是某种巫术。

"要不要现在接近他们?"Yagan问道。

我犹豫了。这些陌生人显然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,贸然接近可能很危险。但如果我们只是躲着观察,永远也无法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。

就在我思考的时候,意外发生了。

Jackey Jackey在移动位置时,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。那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海滩上格外响亮。

几乎是瞬间,所有的陌生人都转向我们的方向,他们手中的黑色器具全部指向了我们藏身的树丛。

"不要动!"我低声命令,但已经太迟了。

领头的那个人大声喊了什么,虽然我听不懂他的语言,但语气中的警告意味非常明显。其他人开始缓慢地向我们的位置包围过来。

我知道不能再躲了。如果我们现在逃跑,反而可能被当成敌人。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来,双手举起,手中的长矛横放,这是我们部落表示没有敌意的姿态。

"出来吧,"我对其他人说,"慢慢地,不要有突然的动作。"

一个接一个,我的战士们都站了起来。我们就这样,六个几乎赤裸的土著战士,面对着这些来自未知世界的陌生人。

那个领头的人——后来我知道他叫马强——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黑色器具,向前走了几步。他的动作很谨慎,但没有敌意。他用手指着自己,说了一个词:"马强。"

我明白了,那是他的名字。我也指着自己:"Pemulwuy。"

他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微笑。然后他向后面的人做了个手势,那些人也都放低了武器,虽然依然保持警惕。

马强从腰间取出一个扁平的东西,上面发出柔和的光。他用手指在上面划动,光芒中出现了各种图像。我看到了人、动物、树木,还有一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。

他找到一幅图像,是两个人握手的画面,然后指指图像,又指指我和他自己,做出握手的动作。

我理解了他的意思。他想要友好相处。

我向前走了一步,伸出右手。当我们的手掌相触时,我感到他的手温暖而有力。这是一个战士的手,但此刻传递的是善意。

四、误解与冲突

握手之后,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马强试图用手势与我交流,他指着海上的灰色巨物,又指着自己和同伴,然后摊开双手,似乎在说他们来自那里。

我点头表示理解,然后指着内陆的方向,再指着自己和我的战士们,表示我们住在那里。

就在这时,Tedbury突然紧张起来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又有更多的人从灰色巨物上下来,其中有几个人抬着大箱子,还有人扛着长长的金属管子。

"他们要入侵我们的土地!"Tedbury低声说,手中的长矛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
"冷静,"我说,但我自己也感到不安。这么多人,带着这么多我们不了解的东西,他们到底想做什么?

马强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紧张。他连忙做出安抚的手势,又在那个发光的板子上划动,显示出一些图像——人们在搭建帐篷,在海边生火做饭,似乎只是想在海滩上暂时停留。

但Yagan不相信。"如果他们只是路过,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?"他悄声对我说,"也许他们是来占领我们的猎场的。"

其他战士也开始躁动不安。我能感觉到,双方的紧张气氛在升级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年轻的陌生人不知为何突然大叫了一声。原来是一条蛇从草丛中窜出,从他脚边滑过。那是一条普通的树蛇,没有毒,但那个年轻人显然不知道。

他惊慌失措地举起手中的黑色器具,对准了那条蛇。

"不!"我大喊,想要阻止他,因为在我们的信仰中,蛇是神圣的动物,不能随意杀害。

但已经太晚了。

一声巨响,比雷声还要响亮。黑色器具喷出火光,蛇瞬间被撕成碎片,地上留下一个小坑。

我的战士们全都被这可怕的力量震惊了。Windradyne更是直接举起了长矛,对准了那个年轻人。

"妖术!他们是恶灵!"他喊道。

马强立即大声制止他的人,同时向我们做出道歉的手势。但误会已经产生,恐惧在我的战士们心中蔓延。

"我们必须回去告诉族人,"Musquito说,"这些人拥有雷电的力量,他们太危险了。"

我同意撤退,但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,另一个意外发生了。

Jackey Jackey在后退时被一根藤蔓绊倒,手中的长矛不慎飞出,正好落在一个陌生人的脚边。那人显然把这当成了攻击,立即举起了他的黑色器具。

"住手!"马强大喊,但场面已经失控。

我的战士们以为同伴受到威胁,纷纷举起长矛。对方的人也都举起了武器。双方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。她快步从后面跑来,一边跑一边用他们的语言大声说着什么。

五、意外的善意

那个女人跑到两群人中间,她没有穿着那种奇怪的战斗服装,而是一身白色的衣服,胸前有一个红色的十字标记。她的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焦急但友善的表情。

她就是李梅,虽然当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
她快速地对马强和其他人说了些什么,语气坚决。那些举着武器的人慢慢放下了手臂。然后她转向我们,双手摊开,表示没有武器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
就在这时,我注意到Windradyne的表情变了。他的目光越过李梅,看向她身后。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心里一紧。

是Nabarlek,Yagan的小儿子。这个才七岁的男孩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可能是担心父亲的安危。他躲在一块岩石后面,但显然已经被发现了。

更糟的是,我看到他的腿在流血。可能是刚才混乱中被什么东西划伤了,也可能是跟过来的路上受的伤。血顺着他的小腿流下,在沙地上留下斑斑血迹。

但这不是他唯一的问题。我这才注意到,Nabarlek看起来比同龄孩子瘦小得多,肋骨清晰可见。他的肚子有些鼓胀——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标志。他的头发稀疏,嘴唇干裂,这孩子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饱饭了。

"Nabarlek!"Yagan惊呼,想要冲过去。

但李梅的动作更快。她看到了受伤的孩子,立即从腰间的包里取出一些东西,然后慢慢地、小心地走向Nabarlek。

"不要碰他!"Yagan警告道,长矛对准了李梅。

李梅停下脚步,但她指指Nabarlek的伤口,又指指自己手中的东西,然后做了一个包扎的动作。她的眼神恳切,充满关心。

我看得出她想要帮助。虽然我不了解这些陌生人,但一个愿意帮助受伤孩子的人,不太可能是恶人。

"让她试试,"我对Yagan说。

Yagan犹豫着,父亲的本能让他不愿意让陌生人接近自己的孩子。但Nabarlek的伤口还在流血,而我们除了用树叶和泥土,没有更好的止血方法。

李梅慢慢走向Nabarlek,一边走一边用温柔的声音说着什么,虽然孩子听不懂,但那种安抚的语调是universal的。她在孩子面前蹲下,先是仔细查看了伤口。

但她的表情突然变了。她不仅看到了伤口,更看到了这个孩子的整体状况。她轻轻触摸Nabarlek的手臂,皱起了眉头——孩子的皮肤干燥,缺乏弹性,这是脱水的症状。她又检查了他的眼睛和牙龈,脸上的担忧更深了。

她转头对马强说了些什么,语气urgent。马强立即对其他士兵下了命令。很快,几个人跑回小船,带来了更多的补给品。

然后,她的动作让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
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瓶子,里面装着清澈如水的液体。她把液体倒在Nabarlek的伤口上,伤口立即冒出白色的泡沫。孩子疼得叫了一声,但李梅温柔地安抚着他,一边快速地工作。

接下来,她取出一些白色的软布一样的东西,但那绝对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布料。她用这些东西仔细地擦拭伤口,血很快就止住了。最后,她用一种有弹性的布条把伤口包扎起来,动作熟练而温柔。

但她没有就此停止。她从士兵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奇怪的袋子,连接着一根细管。她轻轻地将细管的一端放入Nabarlek的嘴里,让他喝里面的液体。那液体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水,孩子喝了几口后,脸色似乎好了一些。

"这是营养液,"后来我才知道,那里面含有孩子急需的各种营养成分。

更神奇的是,她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彩色物体,剥开外面的纸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后来我知道那叫糖果。她把糖果递给Nabarlek,孩子犹豫地接过,放进嘴里,立即露出惊喜的表情。

"甜的!爸爸,是甜的!"Nabarlek兴奋地对Yagan说。

在我们的生活中,甜味只来自野蜂蜜,而且very难得到。上次部落找到蜂巢还是两个月前,而且为了那一点蜂蜜,Mundara被蜜蜂蜇得差点死掉。这个小小的礼物立即俘获了孩子的心。

李梅没有停下。她又拿出一些扁平的、包装精美的东西撕开,里面是一种褐色的块状食物。她掰下一小块递给Nabarlek。孩子咬了一口,眼睛瞪大了——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味和饱腹感。

"能量棒,"李梅用手势比划着,虽然我们听不懂,但能感受到她的善意。她又掰了几块,分给围观的其他孩子。那些瘦弱的孩子接过食物,小心翼翼地品尝,然后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表情。

李梅站起身,对我们所有人露出友好的微笑。她指指自己,说:"李梅。"然后她指指Nabarlek的伤口,竖起大拇指,表示会好起来的。

Yagan走过去抱起儿子,检查他的伤口。包扎确实很专业,孩子也不再哭泣。他看向李梅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感激。

"谢谢,"他用我们的语言说道,虽然她听不懂,但诚意是能够感受到的。

这个小插曲完全改变了气氛。双方的敌意都消散了很多。马强走过来,拍了拍李梅的肩膀,显然对她的处理很满意。

然后,马强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举动。他解下腰间的一个水壶——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容器,表面光滑,还能拧开——递给我。他做了个喝水的动作,示意我可以喝。

我接过水壶,小心地尝了一口。是水,清凉甘甜的水,比我们从溪流中取的水还要清澈。我把水壶传给其他战士,每个人都尝了一口。

接着,马强又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一个布包,打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一些饼状的食物,散发着奇特的香味。他掰下一块递给我。

那是我第一次尝到面包的味道。柔软、略带咸味,与我们平时吃的烤鱼、烤肉完全不同。虽然味道陌生,但并不难吃。更重要的是,这一小块面包给我的饱腹感,超过了我早上辛苦捕获的两条小鱼。

"食物,"马强指着面包说,然后又指指我们,再指指他自己,"朋友。"

马强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瘦弱。他皱着眉头,对身边的士兵说了些什么。很快,更多的补给品被拿了出来。他们打开几个金属罐子——后来我知道那叫罐头——里面是肉类和蔬菜,散发着诱人的香味。

他们用一种小型的火源加热食物——不是明火,而是某种蓝色的火焰,非常稳定。很快,热腾腾的食物就准备好了。马强示意我们都过来分享。

我的战士们面面相觑。Windradyne的肚子发出咕噜声——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饱了。最后,饥饿战胜了恐惧,我们慢慢围了过去。

那顿饭改变了我对世界的认知。不仅是食物的丰富和美味,更是这些陌生人的慷慨。他们有如此充足的食物储备,如此方便的保存和烹饪方法。而我们,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。

虽然语言不通,但他的意思很明确——分享食物和水,这在任何文化中都是友好的表示。

这时,李梅也加入了交流。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奇怪的细棍(后来我知道那叫笔)。她在本子上快速地画了些什么,然后展示给我们看。

画面很简单但很清晰:一群人围坐在一起,中间有火堆,人们在分享食物。她指指画,又指指我们所有人,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。

她是在邀请我们一起吃饭吗?

我看向我的战士们。Windradyne仍然保持警惕,但已经不那么紧张了。Yagan抱着儿子,眼中有感激。其他人也都在观察着这些陌生人,试图理解他们的意图。

"我们应该回去了,"Musquito小声说,"天快黑了,族人们会担心的。"

他说得对。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。这些陌生人展示了善意,如果我们突然离开,可能会被误解为敌意。

我用手势向马强表示我们要离开。我指指太阳的位置,然后指指内陆,再做了个睡觉的动作。马强似乎理解了,他点点头,没有阻拦。

但李梅又在本子上画了些什么。这次她画的是太阳,然后是月亮,然后又是太阳。她指指画,又指指这里,最后指指我们,脸上带着期待。

她希望我们明天再来?

我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不管这些陌生人是谁,来自哪里,至少今天的接触告诉我,他们并非恶意。也许,老Bennelong说得对,改变的时代真的来了。

临走前,李梅又递给Yagan一个小瓶子,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小圆片。她示意如果Nabarlek的伤口疼痛,可以给他吃一片。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看着儿子包扎整齐的伤口,Yagan还是收下了。

李梅还给了我们一个大袋子,里面装满了各种物资。她一样样地拿出来展示:

金属刀具——锋利得可以轻易切断树枝,比我们磨制了几天的石刀还要锋利百倍。她示范如何使用,然后将刀递给我。那沉甸甸的分量,那闪亮的刀刃,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。

钓鱼线和鱼钩——不是骨制的,而是某种透明的细线和弯曲的金属。她在沙地上画了钓鱼的图案,indicating这些工具可以让捕鱼变得更容易。

打火机——她按了一下,蓝色的火焰立即出现。不需要钻木,不需要打火石,只需要轻轻一按。她把打火机放在我手里,教我如何使用。当我成功点燃火焰时,我的战士们都发出了惊呼。

急救包——里面有更多的绷带、消毒液和药品。她用手势告诉我们,如果有人受伤或生病,可以用这些东西治疗。

最后,她拿出几个密封的袋子,里面是种子。她在地上画了植物生长的过程,从种子到发芽,到结果。她指指种子,又指指我们,意思是这些种子可以种植,产生食物。

马强也走过来,他让士兵搬来一个沉重的袋子。打开后,里面是工具——锤子、锯子、斧头,都是金属制成的。他拿起一把斧头,走到附近一棵枯树前,轻松几下就把树砍倒了。要知道,用我们的石斧,这需要半天的时间。

他把斧头递给我,还示范了如何保养——用一块特殊的石头磨刀刃,涂上油防止生锈。这些知识对我们来说都是全新的。

六、思考与困惑

回程的路上,我们都很沉默。每个人都在消化今天所见所闻。太多的新事物冲击着我们的认知,让人不知如何理解。

"他们到底是什么人?"终于,Tedbury打破了沉默。

"不是普通人,"Windradyne说,"普通人不会有那样的力量。那个能喷火的黑色武器,还有会飞的铁鸟..."

"但他们对我们没有恶意,"Yagan抱着已经睡着的Nabarlek说,"那个女人救了我儿子。如果他们想伤害我们,以他们的力量,我们早就..."

他没有说完,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
"也许他们是从梦境时代来的,"Jackey Jackey说,他是我们中最年轻的,总是充满想象,"祖先的故事里说过,在梦境时代,有些存在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。"

"梦境时代的存在不会需要那些奇怪的工具,"我说,"他们的力量似乎来自那些工具,而不是他们自己。你看到了吗?没有那个黑色的东西,他们就不能发出雷声。"

"那个灰色的巨物,"Musquito若有所思地说,"它漂浮在水上,但不像木头。它是用什么做的?石头不能浮在水上。"

"还有那个会飞的东西,"Tedbury补充道,"没有翅膀却能飞,发出的声音像风暴。我们的祖先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。"

我们走到一个山坡上,回头望去,还能看到海边那个灰色巨物的轮廓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它身上,让它看起来像是披着金色外衣的山峰。

"Pemulwuy,"Windradyne问我,"你真的觉得明天我们应该再去吗?如果这是个陷阱呢?"

我沉思了很久才回答:"如果他们想要伤害我们,今天就可以做到。他们人数众多,武器强大。但他们没有。相反,他们治疗了Nabarlek,分享了食物和水。"

"但他们想要什么?"Windradyne坚持问道,"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来到陌生的地方。"

这是个好问题,我也没有答案。这些陌生人的目的是什么?他们从哪里来?要到哪里去?他们会在这里停留多久?

"也许,"我慢慢地说,"明天我们能找到一些答案。"

当我们回到营地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整个部落的人都在等待我们,篝火照亮了他们焦急的脸庞。

"你们回来了!"Kuraba跑过来抱住我,"我们都很担心。那些陌生人..."

"我们都很安全,"我安抚她,"召集所有人,我有重要的事要说。"

很快,所有人都围坐在篝火旁。老Bennelong坐在最前面,他苍老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
我详细地描述了今天的经历。当我说到那个黑色武器的威力时,人群中传来惊呼。当我讲到李梅治疗Nabarlek时,母亲们都露出了关切的表情。Yagan也站出来,展示了儿子包扎好的伤口,那整齐的白色绷带在火光下格外显眼。

"他们给了我这个,"Yagan拿出李梅给的药瓶,"说是可以止痛。还有这个甜的东西,Nabarlek很喜欢。"

Nabarlek也醒了,兴奋地向其他孩子描述那个甜味的食物,孩子们都露出羡慕的表情。

老Bennelong听完后,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。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意见。

"在我年轻的时候,"他终于开口了,"我的祖父告诉过我一个更古老的预言。预言说,有一天,会有拥有神奇力量的人从水上来。他们会带来从未见过的东西,改变我们的世界。"
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每个人的脸。

"预言还说,我们面临选择。我们可以恐惧他们,与他们为敌,然后被他们的力量摧毁。或者,我们可以学习,适应,找到与他们共存的方法。"

"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相信他们?"有人问。

"我的意思是,"老人缓缓说道,"我们应该谨慎,但不要被恐惧支配。Pemulwuy,明天你再去见他们。但这次,带上我。我想亲眼看看这些陌生人。"

我点头同意。老Bennelong虽然年迈,但他的智慧是部落的宝贵财富。有他在,也许我们能更好地理解这些陌生人的意图。

那一夜,我躺在星空下久久无法入睡。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放今天的场景——那个灰色的巨物、会飞的铁鸟、能发出雷声的武器、李梅温柔的笑容、马强坚定的握手。

这一切意味着什么?我们的世界将要发生怎样的改变?我们的子孙将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?

我不知道答案。但我知道,从今天开始,一切都不同了。那个我们熟悉的世界,那个我们的祖先世代生活的世界,已经开始改变。而我们,必须决定如何面对这种改变。

远处的海面上,灰色巨物上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。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光芒,神秘、遥远,yet又如此接近。

明天,我会再次走向那个世界。带着我的人民的希望与恐惧,去寻找答案。


第四章 盘点家底定乾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