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声母——汉字发音的起点

1. 开篇段落

欢迎来到本课程的核心腹地——第二章！在本章中，我们将深入中古汉语语音系统的第一个支柱：声母（Initial）。声母，即一个汉字音节开头的辅音部分，是构筑汉字声音的基石。如果说韵母决定了诗歌的韵律，那么声母则赋予了每个字清晰可辨的“骨架”。

我们将一起探索中古音系中那套著名而严整的“三十六字母”系统。与现代普通话仅有21个声母相比，中古声母系统不仅数量更多，结构也更为精妙。其最核心的特征，便是拥有一套完整的清浊对立体系，这在今天的普通话中已荡然无存。本章的学习目标是：

  • 精确掌握：通过国际音标（IPA），辨认并模拟发出中古汉语的每一组声母。
  • 深刻理解：掌握“清浊”对立的本质，即“全清”、“次清”、“全浊”、“次浊”四分法的内在逻辑。
  • 系统分析：理清复杂的齿音系统，即后世“尖团音”的来源。
  • 建立联系：探讨这些古老的声母如何经过千年的演变，成为今天普通话和各大方言中形态各异的发音。

准备好了吗？让我们一起启程，去聆听汉字发音最初的雄浑与细腻。

2. 文字论述

中古汉语的声母系统，传统上以“三十六字母”为代表，但其基础是《切韵》音系，比三十六字母稍早且更严谨。我们将以《切韵》系统为纲，按照现代语音学的发音部位（Place of Articulation）和发音方法（Manner of Articulation）进行讲解。

核心概念：清浊四分法

在进入具体的声母之前，必须先理解中古音系声母分类的灵魂——清浊。这套系统将声母分为四大类，其区分依据是两个度：声带是否振动（清/浊）和气流强度（送气/不送气）。

  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► 强气流 (Aspirated)
          │
      清音 (Voiceless)
      (声带不振动)
          │
    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► 弱气流 (Unaspirated)

  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► 阻塞音 (Obstruent)
          │
      浊音 (Voiced)
      (声带振动)
          │
    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► 响音 (Sonorant)

据此，我们可以得到四种分类：

  1. 全清 (Voiceless Unaspirated)：声带不振动，气流不强。如 帮母 [p]。
  2. 次清 (Voiceless Aspirated)：声带不振动，但有强烈的气流送出。如 滂母 [pʰ]。
  3. 全浊 (Voiced Obstruent)：声带振动，是真正的浊辅音。如 并母 [b]。
  4. 次浊 (Sonorant)：声带振动，但气流通道相对开放，声音响亮。 明母 [m]。

这套体系，尤其是全浊音的存在，是中古音区别于现代普通话的最显著特征。

2.1 唇音 (Labials) 与 舌头音 (Coronals)

这两组声母的发音部位相对基础，是我们学习中古音的最佳起点。

  • 唇音 (双唇音 Bilabials)

    • 帮母 [p] (全清): 不送气。类似普通话 b。例：帮 [pɑŋ] (bāng), 波 [puɑ] (bō), 笔 [pit] (bǐ)。
    • 滂母 [pʰ] (次清): 送气。类似普通话 p。例：滂 [pʰɑŋ] (pāng), 坡 [pʰuɑ] (pō), 匹 [pʰit] (pǐ)。
    • 并母 [b] (全浊): 浊音。声带振动，类似英文 b in "buy"。例：并 [bieŋ] (bìng), 白 [bæk] (bái), 别 [piet] (bié)。
    • 明母 [m] (次浊): 鼻音。与普通话 m 一致。例：明 [meŋ] (míng), 武 [mu] (wǔ), 墨 [mək] (mò)。

    Rule-of-Thumb: 全浊音的命运 中古的全浊声母 并母 [b] 在普通话中已经消失这个过程称为“全浊音清化”。它的去向通常取决于声调：中古平声的 [b] 声母字，在普通话里大多变为送气的 p (阳平)，如“平” [beŋ] > píng；中古仄声的 [b] 声母字，大多变为不送气的 b (去声)，如“并” [bieŋ] > bìng。 然而，在吴语（上海话、苏州话）中，这个浊音 [b] 依然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。例如上海话“便宜”的“便”字，其声母就是典型的 [b]。这是中古音的“活化石”。

  • 舌头音 (舌尖中音 Alveolars)

    • 端母 [t] (全清): 不送气。类似普通话 d。例：东 [tuŋ] (dōng), 德 [tək] (dé), 多 [tɑ] (duō)。
    • 透母 [tʰ] (次清): 送气。类似普通话 t。例：通 [tʰuŋ] (tōng), 天 [tʰen] (tiān), 他 [tʰɑ] (tā)。
    • 定母 [d] (全浊): 浊音。类似英文 d in "day"。例：定 [deŋ] (dìng), 唐 [dɑŋ] (táng), 弟 [dei] (dì)。
    • 泥母 [n] (次浊): 鼻音。与普通话 n 一致。例：泥 [nei] (ní), 男 [nɑm] (nán), 怒 [nu] (nù)。
    • 来母 [l] (次浊): 边音。与普通话 l 一致。例：来 [lɑi] (lái), 立 [lip] (lì), 路 [lu] (lù)。

2.2 齿音 (Sibilants)——复杂的咝咝声

这里是中古声母系统中最复杂、最精妙，也是后世音变最剧烈地带。中古汉语有两套完整的咝音（sibilants），它们的对立是理解许多古诗韵脚和汉字演变的关键。

  • 前置知识：尖团对立 (The Sharp vs. Round Distinction)

    • 尖音 (Sharp Initials): 即齿头音，发音时舌尖接近上齿背，气流通道扁平而尖锐。可以想象发出 s 音时的口型。
    • 团音 (Round Initials): 即正齿音，发音时舌面前部抬起，接近硬腭，口型略圆，声音饱满。可以想象发出 sh 或 x 音时的口型。

    在中古音里，这两套声母泾渭分明，可以接相同的韵母而构成不同的字。但在北京话的形成过程中，尖音在拼细音（i, ü）时，逐渐向团音合并，最终完全消失。这就是著名的“尖团合流”。

  • 齿头音 (尖音, Dental Sibilants): 现代普通话 z, c, s 的祖先。

    • 精母 [ts] (全清): 例：精 [tsieŋ] (jīng), 作 [tsɑk] (zuò), 祖 [tsu] (zǔ)。
    • 清母 [tsʰ] (次清): 例：清 [tsʰieŋ] (qīng), 七 [tsʰit] (qī), 草 [tsʰɑu] (cǎo)。
    • 从母 [dz] (全浊): 例：从 [dzuŋ] (cóng), 字 [dzi] (zì), 才 [dzɑi] (cái)。
    • 心母 [s] (全清): 例：心 [sim] (xīn), 三 [sɑm] (sān), 素 [su] (sù)。
    • 邪母 [z] (全浊): 例：邪 [zia] (xié), 隋 [zui] (suí), 象 [ziaŋ] (xiàng)。

  • 正齿音 (团音, Palatal or Retroflex Sibilants): 现代普通话 j, q, x 和 zh, ch, sh 的共同祖先。

    • 学界对这组音的构拟有舌面音 [tɕ, tɕʰ, dʑ, ɕ, ʑ] 和卷舌音 [tʂ, tʂʰ, dʐ, ʂ, ʐ] 两种主流看法。此处为教学方便，主要采用舌面音。
    • 照母 [tɕ] (全清): 例：照 [tɕieu] (zhào), 真 [tɕin] (zhēn), 主 [tɕiu] (zhǔ)。
    • 穿母 [tɕʰ] (次清): 例：穿 [tɕʰyen] (chuān), 昌 [tɕʰiaŋ] (chāng), 车 [tɕʰia] (chē)。
    • 床母 [dʑ] (全浊): 例：床 [dʑiaŋ] (chuáng), 臣 [dʑin] (chén), 传 [dʑyen] (chuán)。
    • 审母 [ɕ] (全清): 例：审 [ɕim] (shěn), 诗 [ɕi] (shī), 书 [ɕiu] (shū)。
    • 禅母 [ʑ] (全浊): 例：禅 [dʑen] (chán), 善 [dʑen] (shàn), 盛 [dʑieŋ] (shèng)。

    Rule-of-Thumb: 尖团合流实例 观察以下两组字，它们在中古音中声母完全不同，但在普通话中却完全相同。 尖音字 -> 普通话 <- 团音字 精 [tsieŋ] -> jīng <- 京 [keŋ] (牙音腭化，见下) 七 [tsʰit] -> qī <- 欺 [kʰei] (牙音腭化) 心 [sim] -> xīn <- 歆 [xim] (喉音腭化) 许多南方方言，如部分粤语、闽语，甚至一些西南官话（如成都话），至今仍然保留着尖团的对立。

2.3 牙音 (Velars) 与 喉音 (Laryngeals)

这两组声母在口腔的后部发音，即舌根和喉咙的位置。

  • 牙音 (舌根音 Velars)

    • 见母 [k] (全清): 例：见 [ken] (jiàn), 高 [kɑu] (gāo), 古 [ku] (gǔ)。
    • 溪母 [kʰ] (次清): 例：溪 [kʰei] (xī), 考 [kʰɑu] (kǎo), 去 [kʰiu] (qù)。
    • 群母 [g] (全浊): 例：群 [gun] (qún), 技 [gi] (jì), 狂 [guaŋ] (kuáng)。
    • 疑母 [ŋ] (次浊): 舌根鼻音，类似粤语“我” ngo 的声母。例：疑 [ŋi] (yí), 五 [ŋuɑ] (wǔ), 岸 [ŋɑn] (àn)。

    Rule-of-Thumb: 牙音的腭化之旅 牙音声母在普通话中的演变路径极为清晰，是语音演变规律性的最佳范例。这个规律就是“腭化”（Palatalization）：当牙音声母后面跟随一个细音介音（主要是 [-i-]）时，其发音部位会不自觉地前移，最终变成舌面音 j, q, x。

[k]  (见) --- +i/y ---> [tɕ]  (j)   例: 见 [ken]  > jiàn
[kʰ] (溪) --- +i/y ---> [tɕʰ] (q)   例: 溪 [kʰei]  > xī
[g]  (群) --- +i/y ---> [tɕ]  (j)   例: 技 [gi]   > jì
[x]  (晓) --- +i/y ---> [ɕ]   (x)   例: 晓 [xeu]  > xiǎo
[ɣ]  (匣) --- +i/y ---> [j]   (y)   例: 匣 [ɣæp]  > xiá

如果牙音声母后面没有细音介音（即拼洪音），则基本保留 `g, k, h` 的读音，如 **高** [kɑu] > gāo, **考** [kʰɑu] > kǎo, **古** [ku] > gǔ。
  • 喉音 (Laryngeals)
    • 影母 [ʔ] (全清): 喉塞音。发音时声门瞬间闭合再打开，形成一个短暂的停顿。普通话中所有元音开头的字（如 ān, ō, è）在中古音里都带有一 [ʔ] 声母。例：影 [ʔieŋ] (yǐng), 安 [ʔɑn] (ān), 恩 [ʔən] (ēn)。
    • 晓母 [x] (全清): 舌根清擦音。类似普通话 h。例：晓 [xeu] (xiǎo), 呼 [xuɑ] (hū), 海 [xəi] (hǎi)。
    • 匣母 [ɣ] (全浊): 舌根浊擦音。是 [x] 对应的浊音，发音类似漱口时的声音，或者德语 sagen 中的 g。例：匣 [ɣæp] (xiá), 寒 [ɣɑn] (hán), 后 [ɣəu] (hòu)。

2.4 半元音 (Glides)

这两类声母的发音方式介于辅音和元音之间，气流受阻极小。

  • 喻母 [j] (次浊): 与英文 y in "yes" 类似。例：喻 [ju] (yù), 为 [juei] (wéi), 王 [juaŋ] (wáng)。
  • 日母 [ɲ] (次浊): 主流构拟为舌面鼻音，类似西班牙语 ñ 或法语 gn。例：日 [ɲit] (rì), 人 [ɲin] (rén), 肉 [ɲiuk] (ròu)。
    • 注：日母的音值争议较大，也有学者构拟为 [nz] 或卷舌鼻音等。它在演变为现代普话 r- [ʐ] 的过程中经历了非常复杂的路径。

2.5 声母总表

现在，我们可以将所有声母汇总在一张大表中，更直观地感受其严整的系统性。

+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----+
|        | 全清       | 次清       | 全浊       | 次浊           |
| 发音方法 | Voiceless  | Voiceless  | Voiced     | Sonorant       |
|        | Unaspirated| Aspirated  | Obstruent  |                |
+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----+
| 唇音   | 帮 [p]     | 滂 [pʰ]    | 并 [b]     | 明 [m]         |
+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----+
| 舌头音 | 端 [t]     | 透 [tʰ]    | 定 [d]     | 泥 [n], 来 [l] |
+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----+
| 齿头音 | 精 [ts]    | 清 [tsʰ]   | 从 [dz]    | (无)           |
| (尖音) | 心 [s]     |            | 邪 [z]     |                |
+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----+
| 正齿音 | 照 [tɕ]    | 穿 [tɕʰ]   | 床 [dʑ]    | (无)           |
| (团音) | 审 [ɕ]     |            | 禅 [ʑ]     |                |
+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----+
| 牙音   | 见 [k]     | 溪 [kʰ]    | 群 [g]     | 疑 [ŋ]         |
+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----+
| 喉音   | 影 [ʔ]     | 晓 [x]     | 匣 [ɣ]     | 喻 [j], 日 [ɲ] |
+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+----------------+

3. 本章小结

  • 中古汉语的声母系统以“清浊四分法”为核心框架，将声母分为全清、次清、全浊、次浊四大类。
  • 全浊声母 [b, d, g, dz, dʑ, z, ɣ] 是中古音的标志性特征。它们在现代普通话中已全部清化，但在吴语等南方方言中仍有遗存。
  • 中古音存在两套完整的齿音：尖音（齿头音）和团音（正齿音）。二者在北京话中合并为一套，称为“尖团合流”，但在部分方言中依然分立。
  • 牙音（见[k]、溪[kʰ]、群[g]）和部分喉音（晓[x]、匣[ɣ]）在后面接细音介音（如-i-）时，会发生腭化，演变为普通话的 j, q, x, y。
  • 疑母 [ŋ] 和 影母 [ʔ] 这两个声母在普通话的声母表中不存在，但它们是理解古音和方言的重要环节。

4. 常见陷阱与错误 (Gotchas)

  1. 用普通话拼音来套中古音：这是初学者最大的误区。看到“并”，就想 bìng；看到“定”，就想 dìng。这会让你无法理解清浊对立的本质。

    • 解决方案：建立一个“隔离区”。在学习中古音时，强制自己使用 IPA 进行思考和标记，将 [p], [pʰ], [b] 视为三个完全不同的符号，暂时忘记 b 和 p 在拼音里的关系。可以制作 IPA-汉字-拼音的对照卡片来强化训练。

  2. 低估尖团对立的重要性：认为尖团之分只是细枝末节，反正普通话已经合流了。这会让你在阅读唐诗宋词时，无法理解为什么“簪”(zān) 和“纤”(xiān) 在古人看来韵脚并不完美。

    • 解决方案：找一首分尖团的古诗来分析。例如，杜甫的诗句中，尖音字和团音字绝不会混押。主动使用在线工具（如“汉典”）查询感兴趣的字的中古音归类，你会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
  3. 对“浊音”的听感错误：将普通话的 b, d, g （实际为不送气清音 [p, t, k]）当作浊音。这会导致你无法听出吴语等方言中真正的全浊音。

    • 解决方案：多听多练。去网上找一些上海话或苏州话的录音，仔细听“爸爸”、“大豆”、“哥哥”这些词的发音，感受那种声带振动带来的低沉感。或者模仿英文 buy, day, guy 的发音，找到声带振动的感觉。

  4. 忽视“隐形”声母：因为影母 [ʔ] 和疑母 [ŋ] 在普通话里不作为独立的声母出现很容易被忽略。

    • 解决方案：记住一个原则：中古汉字皆有声母。元音开头的字（如“爱”）是影母 [ʔ]，y 或 w 开头的字（如“五”、“云”）可能是疑母 [ŋ]、匣母 [ɣ] 或喻母 [j]。查阅韵书是确认它们的唯一可靠方法。

  5. 现代卷舌音的来源混乱：想当然地认为普通话 zh, ch, sh, r 直接等于中古的某一类音。

    • 解决方案：记住这是一个多对多的复杂关系。现代的 zh 可能来自中古的照母[tɕ]（如“知”）、庄母（一个更古老的卷舌音类，此处未详述）、甚至端母[t]（如“张”）。不要试图建立简单的对应，而应接受其演变的复杂性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